革命性转型：继承制度变革与生育率下降

法国是世界上第一个经历人口转型的国家，其生育率在18世纪末出现急剧下降，比工业化提前了半个多世纪。本文重新检验了Le Play（1875）的经典假说：法国大革命期间推行的平等继承改革——强制在所有子女（包括女性）之间均分遗产——通过改变家庭的生育激励，导致了生育率的大幅下降。作者构建了首套覆盖法国全境的旧制度时期继承规则地图集，将大革命前141种不同的继承习惯法和成文法划分为"平等继承"（可分割且包含女性）与"不平等继承"（不可分割和/或排除女性）两类体系，并绘制了435个司法辖区的空间分布。进而，作者将这一继承规则地图与两类个体层面的生育数据链接：一是基于家庭重构法的Enquête Louis Henry数据库（39个乡村市镇，约20,332名1700—1803年出生的女性），二是基于众包谱系的Geni数据库（覆盖2,966个地点，约11,649名女性）。主要识别策略为双重差分法（DID），比较1793年改革时处于育龄（40岁以下）与已过育龄的女性，在继承制度受改革影响地区与不受影响地区之间的生育差异。结果显示，暴露于改革的女性终身生育子女数（存活至6岁）减少了约0.5个孩子，相当于样本均值的20%，且与改革前平等继承区与不平等继承区之间0.6个孩子的生育差距相近。这一发现在控制经济条件、宗教虔诚度、政治因素和经济地理特征等灵活趋势后依然稳健。作者进一步使用空间断点-双重差分法（RD-DD），在继承制度边界两侧比较改革前后生育率的变化，估计结果一致。机制分析表明，土地碎片化是核心传导渠道：1793年的改革通过废除单继承制和赋予女性继承权，实质上增加了继承人数量，使得家庭有强烈动机减少生育以避免土地被过度分割以至于无法维持生计。拿破仑地籍数据（36,000个地块）显示平等继承区的土地碎片化程度显著更高；土壤质地和地形崎岖度的异质性分析表明，在适宜小农场的地区（非沙质土壤、崎岖地形），改革的生育抑制效应显著更强。反事实估算表明，1793年继承改革贡献了法国人口转型第一阶段（1760年代—1850年代）生育下降的46%，以及整个转型期（1760年代—1936年）的36%。女性谈判力机制未获支持：拿破仑民法典赋予丈夫对妻子财产（包括继承所得）的绝对控制权，定量分析也显示改革并未改变夫妻相对年龄和教育水平。本文首次为Le Play假说提供了系统的实证支持，将法律制度置于人口转型原因分析的前沿，对理解发展中国家通过继承改革推动人口红利具有重要启示。